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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 洛水三迭(下)前面的话:终于赶在五一假期结束前完结.真好真好.对于大家特别是刀哥的意见这里说明一下,纪年魏当然是在汉之后,这个前后就清楚了.至于人物,临淄侯甑城王陈王这仨都是指的曹植,世子文皇帝是曹丕,鄢陵侯任城王为曹彰,至于丞相魏王武皇帝就是他们的爹老曹了.嗯,还有意见欢迎再提.昨儿风风和老谭又来怂恿哦不,是规劝.谈了很久.伤心那是自然的,不过我心态好,看着不行了马上换个诙谐的话题,少爷我还蛮坚强嘛,哇哈哈哈哈哈.老谭(田)说我不谈感情说其他的那简直就一流氓,这观点很好,我就好这个.总之文章写完了一切也结束了,大家不用担心,我很欣慰啊.其实这故事不错嘛,以后考虑写个白露公子的系列故事,反正他也是一鸟儿妖,能穿梭在不同的时空朝代里,这不错.
下迭 伤心洛水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魏黄初三年.东都洛阳. 洛水边儿已是夜幕低垂.天空郁郁,一片辽然的孔雀兰.其间并无星辰闪耀,只有一弯残月,惨灰且淡薄的银光落下,恍若在水面上铺开的一层轻纱. 悠悠而起的琴声,沉静而空灵,轻捷地徘徊滑翔于水天之间.如同一抬头,瞳子中有无数地白色羽翼缓缓盘旋而落.那些羽毛像是雕琢出来一般精致,随着洛水潮汐之声,降于思绪起伏,如泣如诉.仿佛没有一双手在一个时间里开始拨动琴弦,琴声是伴着夜色自然而起. 甑城王瞳子里盛满了一道道纤巧的白羽,只觉着它们正悄悄化作一点点的水珠儿,快将盈出眼角.琴声便在此刻停下,还剩了兴致未尽的音律轻烟般袅袅升腾,融化在天空那弯残月周遭似有似无灰蒙蒙的流云中. "自许昌一别,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甑城王低声若乎自语. "建安二十四年晚秋,到今日三年有余了."白衣少年怀中抱琴,淡淡对答. 甑城王低下头,有两行浅淡的泪水自眼中滑出.三年的时日,他依旧有着在许昌时的一双明澈眸子,映衬淡淡的月光,微微闪烁.只是那张曾在三十岁光景还俊秀的容颜却明显苍老了不少,眼角处刻下的印痕和两鬓隐现的斑白. "这次从封地到洛阳,还在路途上听闻任城王病危.我日夜兼程,还是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白衣少年知道,任城王即是当初的鄢陵侯.自己从前在许昌拜访临淄侯候府时曾见过几次,穿了武官的赤袍,蓄着黄须,说话间瞪着眼一惊一炸,是血性好侠之人,全然不同于临淄侯的文弱气质.然而在几个兄弟之中,临淄侯却只有和他是无话不说的. 市井传闻任城王壮年突然暴卒是当今皇帝做了手脚,更有以毒枣药杀的骇人之说.皇帝对这个领兵在外孔武善战的弟弟很不放心,因而使人除之.不过也只是无凭无据的风传而已. 总之那个魏王宠爱有加,被亲切唤做"黄须儿"的任城王是在这年开春追随他的英雄父亲去了.得谥号"威",称"任城威王". 天边的兰色开始变得浑浊,似乎感怀而在胸中激起了烟尘.一股微凉清风过后,便有丝丝点点落下. "生就好似这些雨丝,落在何时何地都无从选择.最后留在地上一个谁也不会在意的无奈叹息,风一吹便干了.万般皆是如此,不必过于执着." 白衣少年轻缓地说. 甑城王良久不语.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上挂着方才泪水带过的痕迹. "她也去了,你知道么?就在我准备回封地的时候,她也去了......" 白衣少年轻轻点头,已然无话. 就在前几日,文昭甑皇后在宫廷争斗中受人诬陷,皇帝盛怒之下一杯鸩酒,将其赐死. 天上的残月如同消散,洛水已是一片烟雨迷离,眼中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 "她死的那天夜里到我的梦中来过.她说她的前世是洛水的女神."黑茫茫中听见甑城王低缓的声音. "洛神?你是说那在此溺水,化身水神的宓妃?你一直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她?" "......跌入红尘一遭,终归还是要回到这里么?世子府的夜宴我还是醉了,父亲很生气,对我彻底失望.这也好,大哥的位子是稳当了......只是我和她的绝别真的就在那天了."说到此处甑城王顿了顿,黑暗中看不见表情,只听见声音微微哽咽."她在梦中说,让我在这儿等她." "...不过是一个梦,又何必当真." "人这一世的缥缈,不就是一场梦么......"甑城王遥望远方,似乎她会从洛水深处走出一般. 静静的,只听见细碎的雨声. 又是黄昏时分.
"他真的在等什么洛神?"绿衣女子坐在一根柳枝上,双手托腮,看着不远处岸边落寞的身影."我在这儿几十年了,还从没见过洛神呢." 树下的白衣少年十指自琴弦划过,突然心头一惊,一根弦"噌"得断开. 他抬起头,看着那抹在清风中飘逸的明艳青翠裙摆.女子的眼神若有所思,右边儿脚踝上的银环在夕阳中闪了耀眼的光.他隐隐觉察出一些不安了. 各自叙述
甑城王曹植: 今天是在洛水边儿停留的第几日了?人在执着于一件事的时候总会淡漠身边儿的一切.这是人在一生中所拥有的唯一可以暂时打败时间的契机.我在河岸处,喝一壶清酒,让心神停留在似醉非醉之间.如此,来淡漠日起日落,淡漠天光流转. 前几日遇见了白公子,他像当初在许昌时那样弹琴.他说自己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见得多了,心境也怡然平和不少,所以指间流淌的音符也更为精纯,恍惚便化为天空云霞,化为洛水涟漪,与万般景色同归于一. 他的容貌不曾改变,依旧翩翩少年.他曾说自己从来都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表情,即便在最伤心欲绝是也能面带微笑.他说人既然已经是哭着到了世间,余下的日子便该尽量笑着面对.我们的时日都不长久,只在白驹过隙的一瞬间苍老,离去. 我一直觉得他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俯视我们这群凡俗之人.我曾经梦见他羽化成一只白色的鸟儿飞向云端,然后便不知所踪. 又开始落雨了.我在半醒中知觉到雨丝落在脸庞,微微的凉,似乎女子细滑温润手那样轻抚.我闭上眼,觉得无比受用. 我听见自己心里又开始默默呼唤着她的名字.我醉过许多次,是想要忘记她.可是在每一次意识模糊的时候心反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于是我明白过来,自从十四岁那年邺城城头不期的相会,那个名字便深深扎根在胸腔里那个拳头大小的容器中了.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是我同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出自"诗经.汉广".说的是情人间有大河阻碍,不得相聚.隐喻爱慕之人已然嫁做人妇,或者,已然阴阳相隔. 这一年春天,先是二哥任城王,再是她......我像父亲晏驾时那样悲伤.似乎,还要悲伤一些.身边的人正一个个离去,我的命数余下的也不多了罢. 她在梦中邀我到洛水相会.对此,我在白公子面前坚信不疑. 其实究竟信了几分,根本说不清. 然而她究竟是来了.就在洛水朦胧缥缈的烟雨深处,脚踩碧蓝的水纹. 我睁开眼那一刻,头脑中只浮出了几个字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柳栩:
我是一株柳树,生在洛水边儿.我年岁不大,从有了感知,能幻化出人形算起,也不过十来个春夏. 生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儿,有了感知也是. 很长的日子里,我能听见有人在我近旁拨弄琴弦,奏出那些融化在的天地间的旋律.渐渐的我可以察觉到洛水流淌,清风吹送.这让我的心中充满的热切的渴望. 终于在某一天黄昏,我睁开了眼.第一次看见了夕阳下的河川,还有坐在我枝干下面抱着古琴的白露. 他说我们都是同类,集取了星辰日月的灵气,再得到一个偶然出现的点化. 那不就是妖精么?我问. 他笑了笑,说:也可以是小仙呀. 每次见到他,眉眼处总是带着笑意,似乎眼中的一切都使他心情愉悦.他能变成白鸟飞走,到很远的地方,这让我万分艳羡.我的原神是一株树,化了人形也不能走出方圆十步. 他说我是得了他的点化,所以要称他师父. 我很不服气,就说:那你教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像你那样. 这个办不到. 那...如果我走出十步外会怎么样? 他回过头看着我,唯一一次脸上没了笑容:万万不可,会形神俱灭的. 呸呸呸,就那么点儿法力,还敢让本姑娘叫你做师父.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不曾开口,又转过身去拨他的琴去了. 许多日子过去了.我徒具人的姿体,却没有人的自由.时常坐在柳条上撇着嘴发呆,看见的都是这条缓慢流走的洛水,顿觉天光过得也如此缓慢,无聊得紧. 直到那个人默默站在夕阳下的洛水边儿,看着河川遥远的地方,眼中一抹哀伤如同毒药. 原来动情也是突如其来. 白露告诉我许多关于那个人的事儿.他说,那个人在等待洛神,只因为一个虚无的梦. 在一个落雨的夜晚,我做了这一生最重要的决断.我走出十步外,并不是想扮作谁,只是希望能在近处看看他.我知道自己是中了他眸子里的毒,无药可解. 可是他终究将我当做了洛神,轻轻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瞳子里迸发出异样的神采.恍惚间这个早已耗尽了青春的人仿佛年少了十岁.他说他会竭尽心智,为我写一篇赋. 错了,那不是为我.我只是洛水边儿的一株柳树. 伤心依然是突如其来.我听见自己右边儿脚踝处银环上的铃儿微微作响,那声音,像是胸中有什么破碎了一般. 天色渐渐明晰,我是快要死了罢.倒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消逝在世上,也是突如其来么? 白露:
岸边柳树枯死的那天,甑城王启程返回封地. 不久之后一篇落名曹植子建的"感甑赋"在洛阳城中盛行起来,王孙公子竞相传抄. 看着一地败落的柳絮,已经变得枯黄.用手捻起一枚,转眼便在指间化为灰烬,心头说不出的怅然.我站在树下呆了很久.竟开始羡慕起甑城王了,至少他爱的人应该明白他的心意呢.临淄侯说我"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是我给人的感觉么? 或者,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伤心欲绝时依旧笑颜以对.其实是一句自负的玩笑而已.只是没人会在意那只在空中扇着翅膀滑翔的白鹭眼角处盈出泪水. 我和甑城王的那一局棋谁也没有赢.不过他早已知晓了自己的结局,我却是现在才看见. 不如远走.也许我在这里停留得太久. 是该远走了...... -The End- 5月4日 洛水三迭(上,中)前面的话 老谭风风说我写东西慢,这是习惯,也因为前一阵子一直把这故事看得很重,所以字字都要细细斟酌,还要查阅很多史料.三国时期我比较欣赏的人一是东吴书生将军陆伯言,再就是曹子建.看曹植的第一篇诗自然是"七步","洛神赋"是懂事后的事儿了,那时觉得写得真是好啊,于是就想着要写一个故事来小小舒怀一下.这两天出去疯了,对于一些事重新思考整理了一番.(这些经历改日再叙述)在此谢谢老谭风风以及师傅大人的怂恿哦不该是规劝,嗯规劝.你们的意见在下一定认真考虑.不过这些因素并不会对故事情节产生影响.文章还是送给某人的,其实也是给自己的一个交待.说起来应该在五月末上映,不过那时候应该忙不过来.再是因为文章很长老谭几个又说得我一天在家就跟玩儿似得.所以为了证明在下勤奋,先将前两章贴出,第三章尽量很快补出.嗯,如此这般吧.
洛水三迭
人生譬朝露,世变多百罗. 茍必有终极,彭聃不足多. 仁义浇淳朴,前识丧道华. 留弱丧自然,天真难可和. 郢人审匠石,钟子识伯牙. 真人不屡存,高唱谁当和. 嵇康 "五言诗三首.之一" 上迭 青天白鹭 洛水垂柳 魏黄初三年.东都洛阳. 文皇帝建都于此过去了三年光景,昔日的名都已从早年董卓乱政的一炬焦土中萌发滋长了生意.此刻势态,长安汉中及荆湘一带依旧风烟不断,然而在经历了常年战乱后,中原的时局却已趋于稳定.洛阳城虽然不曾恢复到两汉时期的盛世繁华,却也不失平和安逸的治世景况. 洛水位于城郊.河的年岁比之洛阳城不知要多出几千几万个春秋,长久静默,看着世事沧桑王朝兴亡,浩浩汤汤无语东流. 已是黄昏时分,河边道旁行人渐少.天空呈现一片明艳的金色,这些金色从鼓胀饱满的浮云中倾泻下来,溶化在洛水中.粼粼波光漾起倚丽的水纹,一泫泫璀璨耀眼,水天一色. 一只白鹭展开羽翼,从远空孤零零划过,在金色的水面上投下一道轻盈的阴翳.飞近岸旁,扑扇着翅膀悠悠落在一株垂柳边儿上.那白鹭将头颈一低,抬起两翼遮住身子,接着整个身形被莫名而起的一团光芒笼罩,恍惚中只见浑身的翎羽化成无数细碎的白斑,闪烁着一点点脱落下去. 片刻之后光芒渐渐褪去,白鹭已然不见了踪影.垂柳旁现出一个白衣少年.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目俊秀神采清朗,嘴角处向后微微一扬,无论何时看上去都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身上那件白衣看上去式样简素,只是纯白一色,没有任何旁的修饰,却有着连洛阳城中最好的衣料铺子里最华贵的料子也难以企及的质地,翩翩然卓尔不凡. 那少年缓步踱到垂柳下,抬起右手,拇指食指间捻出一根纯白羽毛.少年微微垂首,对着那根羽毛吹了口气.一道华光,左臂向上一钩,怀中便多出一把古琴. 少年轻浅一笑,抱了琴席地而坐.十指扬起,指尖未触及琴弦音色已然四起,一瞬间仿佛身边洛水静止.少年愣了愣,旋而又是一笑,顽自弹唱起来. "徘徊戏灵岳,弹琴咏泰真. 沧水澡五藏,变化忽若神. 恒娥进妙药,毛羽翕光新. 一纵发开阳,俯视当路人. 哀哉世间人,何足久托身." 一曲终了,余音尚在野旷天低浩淼洛水周遭徘徊不散.少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将琴轻轻搁在一旁,缓缓站起身来.望着眼前金灿灿的万顷洛水,轻叹了口气. "手中流出的旋律不过顷刻,惟有天地的华章才是恒久......"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叮呤"作响,还有人"噗哧"一笑. 少年转过身,只见河边儿那株垂柳一弯枝头盈盈坐着一位女子,二八年纪,一袭葱倩衣衫,容姿清丽脱俗.那女子两腿悬在半空,不住悠悠晃动着.赤着双足,右边脚踝上套着一只银环,穿了细几个细碎的铃儿,便是方才那"叮呤"之声的出处. 少年故意将脸一沉:"看着师傅也不行礼,还高高在上的取笑,是何道理?? 绿衣女子纵身而起,双足在柳枝头轻轻一点,竟在枝头站定,身子轻盈恍若无物.她半躬下腰,冲着少年做了个鬼脸:"谁认你当师傅了,你还真不要脸." "你这徒儿真是不肖.若不是托上仙我常年在此地抚琴奏乐的点化,便是在过得千载,你也只是洛水岸边一株柳树.怎得一朝得道便忘了恩义." "呸呸呸,你还上仙呢.不过就是只落毛的鸟儿妖精.姑娘我是自行修悟,谁要托得你来点化." 那少年似乎给她说中了要害,一时间双颊羞得绯红,"你...你...你......"却一个"你"字辗转了数次也不见下文. "哟上仙生气了哟哟脸都憋红了."女子在枝头乐得随了柳絮荡来荡去,笑声伴随脚踝银环上的铃儿脆生生不断. "公子我懒得理你."少年愤愤然别过身去.突然间女子的笑声自耳中戛然而止,铃儿也不响了.回头再看,那女子呆呆立在枝头,一对眸子如秋水般愣愣地盯着什么. "是那个人...他又来了......"女子轻声喃喃. 少年一脸疑惑,顺着女子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夕阳下一辆马车缓缓驶到了洛水边儿上.车夫是个清瘦干练的中年汉子.娴熟得打马停驾,从驾座上跳下,快步移到车厢旁,恭恭敬敬道:"殿下,到了." "嗯."车厢中有人轻声应了.又过得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车内人才掀开门帘,从里边儿走出. 少年远远看见那人的容貌,心头微微一颤. "竟然是他." 汉建安二十四年.许昌.
城南临淄侯府后庭处正有宾客二人对弈. 临淄侯秉性随和坦诚,又不似普通王孙公子那样崇爱华美奢华的物什.因而这座侯爵府仅仅一个厅堂四五间屋舍,外加一个不足十坪大小的后院,在诺大的许昌城中莫说和其他的王侯官邸相较,就是比之一些略有权势的文武大臣家宅也显得局促寒酸.然而临淄侯自小天资聪颖心有灵犀,吩咐下人将后院收拾一番,不过添置些不算昂贵的寻常花草,然而精心布置打点后,却使得整座庭院处处散发着独到而高雅的气质. 时值深秋,院中开出黄白两色的菊花,一簇簇零散的点缀在青黄相间的秋草中,不时随着极细微的一丝凉风颤动几下,晃出幽幽清馨的意味来. "殿下的棋艺日益精进,加以时日在下便不是对手了." 说话间宾座上的白衣少年浅浅笑着,左手挽袖,探右手将一枚白子粘在棋盘上. "公子说笑了.单说这一局,公子每一步皆可遂性所至,信手点到,我走一步却要看上半天光景.公子的技艺远在我之上." 主座上端坐的临淄侯,身着青兰交领绣朱雀锦常服,以一张淡紫帛巾束首.推算年岁应该快将而立,只是由于天生童颜,眉目又仿佛用紫毫轻轻勾勒出来一般爽利清新,眼角末端略带几许少不更事的伤情,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方才过了二十. 这时下人来报,说世子府有使者到. "让他进来说话."临淄侯一面说着,却顾不得抬头,双眼紧紧注视面前的棋盘,眉头颦蹙,右手捻着一枚黑子,踌躇不定.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而近,白衣少年略略侧身,看见使者缓步走来.相貌气色皆寻常之人,随了主贵神情倨傲.这种人到处都有,白衣少年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屑. 来人向着临淄侯作势一拜,道:"世子殿下恭贺临淄侯荣升南中郎将领征虏将军.世子殿下得知临淄侯来日便将出征襄阳,今日特在府中设宴,预祝临淄侯此行一战而定成就千秋之功." 临淄侯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棋局上,过得一会儿,才缓缓道:"明日便将启程,还有些行装有待收拾.回去告诉兄长,就说一片心意我感激涕淋弗以言表,只怕饮宴醉酒,耽搁时日,辜负父亲期望.等到他日班师回朝,再去喝他那杯酒." 来人却并不急着退下,狡黠一笑,似乎知道临淄侯会回绝这个邀请,早已有了对策. "其实世子殿下今日的夜宴,其一是为临淄侯送行.这其二么.....",话到此处,故意顿了片刻,斜着眼望见临淄侯仍是抬手持棋眼观前局,并不为所动,才又接着下文:"其二,则是世子殿下将于宴席之间告昭天下:纳山中无极甑氏为二夫人." 临淄侯只觉着胸腔中有什么物什猛得向下沉了去.昏昏然双眼一合,右手还在半空悬着,指间捻着的那枚漆黑剔透的棋子却滑了下来,落在脚旁的泥土上,轻轻的一声"噗". 来人见他失态,明白目的已经达到:"小的话已带到,去或不去还劳烦临淄侯定夺.总之您的位子世子殿下一定会留着的.小的这便告退了."说着又是一拜,转身退出. 庭院中两人默然不语.只听得一簇簇黄或白得菊花在草木见刷刷摆动着,转眼间秋意浓重了不少,吹来得风也萧瑟了许多. "我要是您,便不会去的."白衣少年终于打破沉寂. "可你毕竟不是我."临淄侯幽幽地说,"过了今日,她便是我的嫂嫂了.恐怕我这番便是要见她此生此世的最后一面了." 临淄侯说罢长长叹了口气,从座上缓缓站起,坦然一笑,眼角悲意更盛,"我虽生在权贵之家,却也只是一介凡夫.不同于你那般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有的事,我终是放不下的." 白衣少年也站了起来,隔了半晌,才推手一拜,"在下今日到贵府,是向殿下辞行的." "要离开许昌了么?" "闲云野鹤,不大习惯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他日有缘相会,再陪殿下走完这桌剩下的残局." 临淄侯转过身默然看着院里的菊花在凉风中轻轻瑟缩,过得一会儿,才淡淡吐出一句:"走完?这局棋我已经输了,还得耐着性子去走完.呵呵." "原来你认得他."绿衣女子虽是在对柳树下的白衣少年说话,一双明晃晃的眸子却一直怔怔照向从车中走出那人.
车中人低头移步河边,抬起手向后摆了摆.车夫恭敬一揖,也不说话,转身上驾,扬起一鞭,驱车而去.转眼岸旁就剩了那一人,夕阳于水天之间,散落下来的光华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狭长落寞的影子. "那是当今皇帝的胞弟甑城王.前些年我在许昌城,他还是临淄侯.那时候常常在他府后的庭院里对弈.说起来当年告别时还留了一桌残局." 女子轻轻"哦"了一声,接道:"这些日子每天他都到洛水边儿上,仿佛是在等什么人,却一直不曾等到.于是一直站在那儿望着河水,累了便坐下,困了就地而眠.次日清晨那马车转来接他离开.到昏黄时再来.周而复始." 白衣少年略略抬头,瞥见一阵清风带起几缕长悠悠的柳絮和枝头女子一抹明艳青翠裙摆.余晖在女子裸露的小腿儿上扑洒了一层淡薄的粉金,右边脚踝上银环上的铃儿夺目闪烁了几下,发出不甘寂寞的碎碎轻响. 中迭 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
汉建安十三年.邺城. 那一年临淄侯十四岁.他的英雄父亲,也即是后来的武皇帝击败北方诸多豪强,拿下了汉王朝的半壁江山.正是对酒当歌横搠赋诗的慷慨年纪,谋划着借余威挥师南下,一统天下. 深褐色的石阶.漫天血红的落霞一滴滴坠了下来,渗入石阶中满布的一道道年代久远的裂纹,滋生出难以言表的惨烈和凄凉.年少的临淄侯伸出手从这些生硬冰冷的惨烈凄凉上扶过,一级一级向城头攀爬去. 许多年后已是陈王的他回忆自己的往昔,十四岁之前的那些时日,锦衣玉食且不用顾虑权御之争,诸兄弟亲密无间.他一直记不起来自己为何要在那一天爬上邺城的城墙.似乎在一生中某个交错的光阴必然会遇上某个人,这个邂逅会导致自己的命数在长长的一段路途中朝着既定的方向延续发展.幸或不幸,美满或蹉跎. 一切的机缘巧合,早已是命中注定. 临淄侯站上城头,喘了气望向天空.落霞卷了残云,仿佛赤炎千里般得燃烧着,恍然间有些触目惊心,再瞧时却是无限绝美的壮阔画卷.云层之中似乎迸发出了火星,飞溅下来的滚烫灼烧着瞳子.苍穹静默地俯下身,张开燎原着的臂膀圈住城楼. 很远的地方正有只白鹭展开浑白的羽翼,在寂寥天地间划出悠然的弧线. 临淄侯自幼诵读《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善属文.且有言出为论,下笔成章的本事,深得武皇帝宠爱.此间立足城头,看着眼前绝景,片刻之后胸中便有了词文构筑. 他日若得金戈铁马,定要建立父亲那样的伟业. 少年意气涌上心头,临淄侯私底下几分自得.正待吟诵一段儿却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了: "在看什么?" 临淄侯并不经意地回头,第一次见到了日后的文昭甄皇后. 那是着了青莲色罗衣的女子,雪青多折裥裙曳地,碧蓝轻裾随风摆起,恋恋而还.梳了蔽髻,上饰金爵钗,腰佩青玕,素手出攘袖,皓腕约玉环.年岁约在二十上下,淡施粉黛,眉眼轻颦,眸子中寂远深幽,似乎因为可以看穿了尘世而略有哀婉之意,却又有着难以曲折的一股决然. 临淄侯只觉头顶处天光顿停,适才眼中一切景致都成了海市蜃楼,在面前女子的身边层层塌陷,刹那间便如风中尘土一般消散.而胸中意气尽得比涌起时更快,万千辞藻被生生抹去,一扫而空. 在那一刻,仿佛天地之大,却只有那女子倒映在知觉中的容颜才是真实. "在看什么?" 女子幽幽重复了一句.临淄侯觉着她一双眼光虽然照了过来,当中的神采却是落在自己身后很远的地方.他不敢对答,这是他在面对威仪的父亲时也不曾出现过的窘况.无法肯定那女子是在向他探求一个答案,抑或只是自问.怕自己一开口,便会惊扰了她的思绪. 正彷徨无措间,女子却也不以为意地缓步上前,旁若无人得与他擦身而过.临淄侯心头有些失落,突然觉得自己也只是虚景中的一道幻象.茫茫然一袭妙曼的兰紫在眼前好似飞鸿掠影而过.洒落下来的如兰馨香扑鼻而来,久久不散. 女子径自走到城楼边儿上,静静看了天边丹霞.临淄侯低下头,一时间怅然落寞. 过得不知多久,他耳中再次传来她的低语. "寰宇辽然,岂容彼身.汉有游女,或可方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临淄侯下意识对出一句,言语末了,才察知到自己唐突莽撞.转身抬头,猛然见女子也已转了身.这一次目光不再如先前那样迷离,直直对了自己.他几乎可以看见自己映在她瞳子上的身形.如临一泓秋水,映射水中的倒影. 她...终于看着我了.临淄侯赶忙垂下头,脸侧近乎火燎,心中却是十四年也不曾有过的欣喜. 女子嫣然一笑,旋即盈盈一拜,"是丞相的三公子吧.小女适才未及注意,无礼之处还望见量." 空中一道阴翳扫过,方才那只白鹭落于城楼一偶.
汉建安二十四年.许昌.
魏王世子府.装饰华丽的诺大厅堂上宾客如云,坐得皆是当朝权贵.魏王世子身着彤色右衽长袍,头戴小冠配以漆纱笼冠.高坐主席之位,两侧皆是绣凤五色屏风,显得神采奕奕. 传信的使者曾告诉临淄侯今夜的宴席其一是世子为恭贺自己被父亲委以重任,行将远征而壮行.然而临淄侯的位置却给安排在了下首极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中,世子对于他拜将出征一事也是只字不提. 他倒并不羞恼.本就天性平和与世无争,加之长久以来被如此对待,早已习惯.父亲前些年于众兄弟中挑选继承人,曾在自己和哥哥两人中犹豫了很久.无怪哥哥在夺嫡成功后仍处处提防并不断伺机打压自己. 哥哥既是世子,便需得在一众臣公间累积威望.自然容不得自己出彩,索性随遇而安权不计较罢了. 旁座一身栗色衣装的鄢陵侯却一脸气鼓鼓的浑不自在. "哼,说来还是同胞骨肉.竟把我们打发在如此寒碜的地儿上." 鄢陵侯为魏王次子.膂力过人,精于弓马,十来岁便可徒手与虎狼相搏.少时立志为大将,深得魏王欣赏.于建安二十三年官拜北中郎将,行骁骑将军,奉诏引军讨伐代北乌桓叛乱,大捷而归,自此扬名天下.鄢陵侯秉性刚直,在众兄弟中与临淄侯最是要好. 临淄侯无心同他对答.此刻面沉似水心间却是说不出的忐忑.原本打算只是见她一面讲几句告别的话.进了大厅四下张望,一片繁华如梦锦绣若云中一直不见她的踪影.思绪一乱,来时想好要说的言语也记不起来了,急切盼望又生怕她突然走到面前,令自己无所适从. 正心不在焉,忽听得有人道:"老臣恭贺殿下荣任南中郎将,特来敬献温酒一杯." 临淄侯抬头,见是太中大夫贾诩立在面前举杯躬身.旁边儿早有衣团锦绣的侍女双手捧案,另一人端起案上铜壶,斟酒入杯.一切毕了,跪行而退.临淄侯赶忙起身,却不去捧案上酒杯,欠身谢道:"大人抬举,令在下感激惶恐.不过明日即将出征,实在不便饮酒,还望大人见量." 贾诩闻言一笑,奉杯又是一拜,道:"杯酒而已,岂会误事.老臣为殿下壮行了." 临淄侯转眼去看主席上的世子,正和一众臣公谈笑,有意无意间目关从自己所在的地方扫过,顿时心头一凛.暗想贾诩是世子心腹,此番献酒也自然是世子的意思,再要婉拒怕是不便. 犹豫间听见旁边儿一座"啪"的一声,鄢陵侯拍案而起,愤愤然道:"我三弟说了,来日要赴疆场,不便饮酒,相逼作甚?你身为魏王参事,不思虑着好好为父亲分忧国事,却一再挑唆我兄弟有隙,是何道理?!" 四下一时间安静下来.大家皆知道鄢陵侯的血性脾气,无人上前相劝.贾诩虽是善辩之人,却也没料到鄢陵侯会突然发难,脸上一青一红,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儿世子才从主座缓缓起身,面色沉静,道:"二弟,贾大夫是朝中老臣,你言语未免唐突了." 鄢陵侯推手一揖,道:"大哥教训的是."转而又对贾诩说:"在下得罪了.不过这杯酒,还是我替三弟喝了."随即从临淄侯面前案台上拿过杯子,仰头饮干. 贾诩讨了个没趣,只好作势一揖,将自己杯里的酒水喝了,悻悻而退. "大家继续,大家继续."世子微微一笑,挥手作请,大厅里旋即管乐四起,觥筹交错.又喧嚣起来. 临淄侯却依旧怀着心事,闷闷不乐. 终于等到酒过三旬,世子再次起身,嘴角处略略带笑,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于是厅中众人目关都落了过去. 只听世子朗声道:"诸公,蒙父亲恩准,本人新立二夫人山中无极甄氏.乘今日饮宴之兴,便让她出来拜见一下大家." 临淄侯头壳中嗡的一声,耳边丝竹骤歇,只余了一些极轻微的窃窃私欲.转而抬眼看了去,只见世子身旁的一侧屏风后有一道身形缓缓而出. 她着了京师女子惯常的服饰,高梳云鬓,妆彩浓重了许多.她的年纪较之临淄侯要长出十岁,曾经的翩翩少女此时已渡过了三十多个春秋的光阴.这十几年间看似富贵奢靡的生活早已使她褪去了当年邺城城楼上丰姿秀逸的神采.仿佛是耗尽韶华用竭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才换来了今日这个名分. 朱红的唇角略带一抹笑意,眉目间却暗含了无法全然收敛进去的沧桑和疲惫. 宾客们大约有些失望,传闻中绝色倾城的红颜呈现在面前的不过只是一位在繁花似锦的帝都许昌中随处可以寻见的贵妇. 惟有他,下意识忽略了她由于岁月摧折的那些改变,却只是从那双略带倦意的眉眼中再一次找寻到了一双寂远深幽的眸子,其间分明还是当年难以曲折的一股决然. 临淄侯在一瞬间似乎又变回到了十四岁时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胸口处涌上来多年未曾体会到的欢欣喜悦,恍若隔世. 她挨着个儿给在座的宾客敬酒.轮到临淄侯时,一旁的鄢陵侯又站起身来. "嫂嫂的这杯酒,照旧还是我替三弟喝了罢." 他却伸手一拦,早已静如止水的心地里不知从哪儿冒出只存在于少时记忆中的豪情,从侍女端着的托盘中一把拿过盛酒的铜壶,对了她一拜. "这壶温酒不用谁来替.在下先敬过嫂嫂了." 说罢仰头,默默将整壶酒浆倒入口中. "好!",世子举杯而起,道:"人皆说三弟这些日子失意丧志,过得今日我倒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讲.来来来.我等共饮此杯,预祝临淄侯明日出征,马到功成." 临淄侯的只觉中却早已没了旁人.似乎是像在邺城城头上那样,天高地远云霞明灭不过一场虚幻.而真实的,只有她一人. 她微微一笑,捧了杯子同厅堂里一众宾客一齐向他拜了,一齐祝他得胜归来,一齐饮了酒.她也许是因为方才已喝过了不少,双颊泛起一层淡薄的红晕.临淄侯灌下一壶后神志也有些恍惚,愣愣的感觉那两道红灿烂得如同那年悬在邺城最高远处的霞彩. 他张了张嘴,在一片喧闹声中轻轻念了:"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她却没有回应,转过身又去向旁的人敬酒.也许是未曾听见,也许是装作未曾听见.只是等到已是陈王的他在弥留之际,依旧坚信是前者. 许昌城郊.清冷的月光下一座旧亭中白衣的少年正面对着一张石盘上的棋局,指间捻有一枚黑子,正闭目沉吟着.稍倾,只见他缓缓睁眼,幽幽地叹出口气.
"已经输了,还要走完它.命便是如此么?" 月下起了道白光,一只白鹭扑扇羽翼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夜空. 待续... 12月2日 影杀(下)第五日.暗阁之间
暗阁中烛火微颤,无数的光影轻轻地晃动。竹烟城首辅柳颜笙端坐在堂上,忽明忽暗的脸上阴晴不定,瞳子上面像是环绕了一层灰雾,雾的下边儿却隐隐透着剑芒般的锐利。 “你是说,有人会在初九的宴席上行刺老夫?” 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藏了逼人的气势。 “不错。”堂下一片暗蓝色的布帘下映衬出一个黑衣男子。容貌隐匿于超出他衣饰的黑暗中,全然看不清明。只是略略地勾出了一个浅淡的轮廓。他很轻柔地说话,仿佛是自语一般。 “何以如此肯定。” “刺客是一对影杀者,而在下正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 “哦?”柳颜笙的面容微微一动,似乎有一尾青鲤从平静的湖心穿过,然而转瞬间便游走得不见了踪迹,又变成方才那样纹丝不动。 “你出卖自己的同伙...为了更高额的佣金么?”他灰蒙蒙的眼合成了两条线,向堂下斜斜射去。 “不,我只是想摆脱他。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 “哦?”柳颜笙一手托了腮,“说下去。” “他不过是我的影子,却在慢慢地取代我。他夺走了我的一切。” “据老夫所知,影杀者一人一魅,在行动时用同种兵刃,利用一个瞬间的落差连续攻击对手,令人难以防范,如此唤做叠杀。如果人或魅中任何一个不在了,剩下的那个必定也活不长久。因为任何一对影杀者在江湖上都有无数的仇家,失去了同伴的那一个甚至连普通的游侠都能轻易地将他诛杀。就算他是由你凝聚出的魅,可是像你这样随意地除掉影子,影雾工会的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柳颜笙说完,又缓缓抬眼注视着堂下的人。 “......就算是我活不长久,他也必须要死。” “这么痛恨他么?那当初为何要将他凝聚出来呢?” 堂下长久的沉默。 柳颜笙忽然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说:“若是我今日便杀了你,初九那天再对付另一个也该不算什么难事了。” 堂下之人发出一阵轻笑:“您不会的。” “为什么?”柳颜笙盯着他,眼中锋镝之意加重。 “若是在您五十寿辰那天出现了刺客,而且还是一对影杀者,那么这将成为您登上城主之位的最好借口。” “你的意思,是少主支使你们来杀老夫的。” “影杀者的规矩,买主将要杀之人的姓名写在字条上连同定金一并挂在燕隐谷谷口的雾心亭中,由工会接收并指派杀手。事成后买主再将其余的酬金送到雾心亭。我们并不和买主直接打交道。这一点我想首辅大人一定知道。然而无论雇我们的那个人是不是少主,我想您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柳颜笙沉吟不语,想了很久,终于坐下。“那么你的意思是......” “庆典那天,您只需安排人手保护自己。由我亲自动手,杀了他。” 第六日.城阙之间.
弋舟独自走到城门外。 整个竹烟城一派节日的景象,自然是因为明日首辅柳颜笙五十寿辰的庆典。就连平时间在城外巡哨的军士也没了踪影。 弋舟看着暗灰色的暮霭流淌在城墙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中。他总觉得四下里散布着一丝腐坏的气息,就像是燕隐谷的潭水边那样。整座城仿佛死去,在漫漫延展开的夜色,在缓慢游走的潮气中安静的腐烂。变成森森白骨,再变成寂寂的尘土。 弋舟在顺着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外广袤竹海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去见那个明日将死在自己手中的人。 他不再考虑是否值得的问题。在暗阁中与柳颜笙灰雾环绕般的双眼对视之前,他早已权衡了许多时日。他的心中,只有那一小方黑黑的身影。 酉时到了,弋舟的身形没入竹海。 风吹动竹叶,成片的荫翳沙沙作响。 “嗯,我还真担心你不会来了呢。” 弋舟抬起头,看见上方层层叠叠兰绿色的竹叶中闪出翩翩然一丝纯粹的白。莫邯轻巧地立在一斜竹枝上,眼睛却不看他,而是遥遥望着天空。 “舟,这是也许我们的最后一次了。” “你...要退出工会了么?”弋舟说着,双眼四下扫过,却没有找到他心中期盼的身影。 “是啊,我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可不要一直这么下去,最后变成工会里那些老僵尸一样的人。” 莫邯像一张白帆似得从竹枝上落了下来,在弋舟身旁轻捷地站定。 “燕隐谷的气息太浊,像是些还带着血的亡魂。虽然每年三四月的雨水能冲淡一些,但长久活在当中还是会折寿的。” “那么...我呢.....”弋舟低声问道。 “当然也离开咯。” 两个人对视许久,末了莫邯轻轻地说:“舟,你稍稍收拾一下,我们还真就是同一个人呢。” 第七日.虚实之间.
柳颜笙坐在白蛟皮覆盖的交椅上,灰蒙蒙瞳子中散出的目光在整个大堂中一遍又一遍地游走,静静地打量着堂上的每一个人。 今天是他的五十寿辰,而正在进行中的庆典不过是他登上城主宝座计划的前奏。现在事态的发展中似生出了一点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小小波折,然而他相信这个细微的变故还不足以影响到他的全盘决策。 柳颜笙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等待这一天足足有二十年了。他伸出支手,食指轻轻叩在面前的台几上。跟着嘴唇微微动了动,“阿提帕尔...今日看你的了。” 仿佛回应他一般,一片光洁的羽毛从上面缓缓落了下来。 柳颜笙注视着那片羽毛,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一个侍从走了过来,“首辅大人,城主驾到。”
“知道了。”柳颜笙抬起手两指轻轻一摆,侍从恭敬地退了下去。 柳颜笙站了起来,他一直没将那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在老城主还在世的时候便没有。 此番是老夫最后一次给你行礼了。他在心中默默地说。 少城主在两位侍从的跟随下步入大堂。柳颜笙快步迎了上去:“殿下竟然亲自光临寒舍,老夫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竹烟城少城主不足二十,模样似乎过于秀美,缺失了几分一城之主应有的霸气。看上去更像是漫步在东陆城市繁华庭院中那些不谙世事的贵族少年,成日里捧着书卷望着天,满脸的忧伤。 他连忙还了一礼,“首辅大人客气了。您是父亲在世时的重臣,您的寿辰,晚辈自然该来道贺。” 接着他略略别过头对身后其中一位侍从道:“把贺礼呈上来。” 那侍从捧着个匣子缓缓走近柳颜笙。忽然将匣子往空中一抛,右手中已然多出支尺长的短剑,猛地刺了过去。 莫邯估摸着自己出手的位置和柳颜笙不过三步之遥,这一击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原本以为柳颜笙会严加防范,却不料能这么轻易得手。 剑芒距柳颜笙的心门只有寸尺,莫邯却猛然发现他灰雾环绕的瞳子中闪过一丝凉意,正惊疑间听得自己头上接连数声弦响。 莫邯立即收回短剑,在头顶一格,将射来的第一支箭矢打落。旋即整个人向后一跃,先前所处的位置随即便钉下了两支箭。而另一个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的侍从则被一支擦着少城主侧脸飞去的一箭射穿了脑袋。 莫邯疾步退出大堂,轻声唤道:“舟...” 他脚下的影子突然拉长,如同被风吹起的涟漪一般向前涌起。 莫邯在瞬间感觉心头起了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后的寒意,随了影子腾起的剑锋正指向他的后背。而这一剑他如何也避不开了。 锋镝几乎贴在了他的后心,他听见短剑劈开气流时拉得很长的刺耳铮铮,像是死亡吹奏的笛声。 “舟...你......” 然而锋芒却在即将触及他后背时猛地偏了开,擦着他侧身向前突了过去。 弋舟曾在自己的假想中无数次演练着这一剑,现实中的出手也精纯到了无可挑剔。但终于没能如预期那般刺下。 他听到自己心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却只好逼迫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 弋舟闪入大堂。柳颜笙看着他手中闪烁的剑芒指向自己的眉心,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即恢复了平和。 弋舟的剑势由于中途方向的变化终究慢了半分。他听见半空一声弦响,接着执剑的左手猛然一颤,小臂被一支羽箭贯穿,剑也随即脱手飞出。 他一时间愣愣地感觉整个身体向斜下方偏倒,跟着后领一紧,被莫邯抓住提了起来。另一支羽箭恰巧从他发间划过,离头颅只差毫厘。 莫邯提着弋舟再次退出大堂,空出一手随即扔出一支雾障,趁着腾空而起的烟尘脱身逃遁。 烟雾很快散去。柳颜笙灰冷的瞳子盯着惊惶不定的少城主,“这就是殿下送给老夫的贺礼么?”
那模样秀美的少年此时无异于一只见了猫的耗子,浑身瑟瑟发抖。 “这...这是......” “哼!”柳颜笙将宽大的衣袖狠狠一甩,从少年身旁擦过,也不去理会那些惊呼着四散的宾客,缓步走出大堂。 “阿提帕尔,追上去,杀了他们。”他轻声说道。空中投下一张羽翼的阴影,自他头上掠过。 “我们上当了,这整个都是骗局。到燕隐谷雇我们的正是柳颜笙本人,如此他便能假托城主欲图行刺而将其废黜,他自己便可堂而皇之地登上城主的位子。我就奇怪我们怎么可以轻易混入他为城主指派的侍从,原来是早已安排好的嫁祸之计......”
弋舟的身子浮在半空,觉得莫邯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颇为缥缈的样子,如同一股涓细而冷清的泉水流入他的耳朵,灌进空荡荡的头壳里。 忽然他感到莫邯提着他的手猛然一震后松了开,接着他们两人一齐重重跌在地上。 弋舟支起身看见莫邯的左边脚踝处插了一支羽箭,他一手摁住伤口,恨恨地骂道:“该死的羽人。要赶尽杀绝么?” 弋舟突然回过神来,伸出右手握住左臂的箭翎狠命一扯将其拔了出来,接着不顾焰火灼烧般的剧痛竖起左手二指在面前划出一道符号,口中默默一念,随即造出一个幻界将自己和莫邯藏在其中。 羽族箭手追了好一阵终于一箭将两人射倒在地,然而不待他发出第二箭,那两人却忽然不见了踪影,于是在半空盘旋起来。 “这羽人的翅膀上有术士书写的符文,他不发箭我们就不能辩明他的位置。”莫邯将脚踝上的箭镞拔出,轻声说道,“我去引他出手,你拿我的剑干掉他。” “不行,让我去引他。阿蝶还要等你回去,你不能死在这里。” 莫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忽然将手中的剑掷向弋舟。 弋舟惊骇之际只得双手合十夹住剑身,莫邯乘机跃出幻象之外。 羽族箭手见他猛然出现,立即引弓放出一箭。莫邯避过来箭,赤手向他冲了过去。羽人再放一箭。 这一箭,莫邯不准备躲闪了。 箭镞没入莫邯胸口的瞬间弋舟如同影子一般从他身后跃出,右手仿佛闪电般捂在羽人的脸上,接着左手短剑自他脖颈上狠狠一划。 叠杀! 弋舟的左手虽已带伤,但这一剑却足以割断他的气管。 羽人像被射中的大雁般跌跌撞撞落了下来。弋舟足未沾地,立即奔向倒在地上的莫邯。 “邯你不要死啊。” 莫邯被他抬起半个身子,看着他轻浅地笑,“这箭过了心,没得治了,你快走吧。” “不行,你若是死了,阿蝶怎么办?你答应过带她远走高飞的。” 莫邯愣愣地看着他,“舟...你究竟在说些什么?阿蝶又是谁?” 弋舟也随即愣住,他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喊杀声起,想是柳颜笙领了人追来。 莫邯见弋舟脸上依旧犹豫不定,立起二指在身前划出,嘴里轻轻念到:“禁蛇缚。” 弋舟心头微微一颤,转眼间便被一条从地面窜出的黑影卷走。那条游蛇般的影子一直将他拖到了一间小屋的门口,依旧是死死缠住,令他动弹不得,又形成了一个幻界。 莫邯幽幽地说:“以后别那样喝酒了,昨儿又醉了吧。刚才那剑还险些将我刺死。”接着他缓缓合上双眼。 在一刹那,弋舟抬起头望向天空,仿佛眼前又出现了竹海中那些大小不一的光斑...白衣的莫邯和黑衣的女子站在一起,又同时转过身离他而去......记忆中的阻隔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在意识中穿越了长而幽暗的通道,终于拾起了被丢失的那块片断。 视线渐渐明晰。
他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水泡中,四周是各种不同程度的绿色纠结混合起来的液体,一股一股地涌动,连续不断挤压着水泡。而在他的眼中这些托着一窜窜大大小小气泡的流体分明就是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愤怒的幽魂,将枯瘦的爪子贴在水泡上,想要一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他感觉无数阴寒与浓重的血腥之气如同蚂蚁般在自己的身体中爬行,似乎整个身体正在从里面开始腐坏。他渐渐意识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缓慢地勒紧自己的脖子,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使出全身力气,奋力使水泡向上方移动。渐渐地他看见了波光鳞鳞的水面,距离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终于,在水泡破裂的同时他一支手攀上了岸沿。他慢慢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正蹲在岸边好奇地注视着自己。他望着两缕光洁的黑发从那少年白净清秀的双颊翩然滑过,在脖颈处分别落入一对银白色的小箍儿中,续而从箍儿下方倾泻出来,一直垂到两肩。虽是简单的模样,却别样的雅致风情。 “还真的和我一般模样呢。”白衣少年欣喜地自语道,然后对着他勾起嘴角轻浅一笑:“我叫做莫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影子了。嗯...你就叫弋舟吧。” “弋...舟......”他轻轻重复着。 弋舟看着躺在数丈外的莫邯,突然间觉着他的影子静静地拉长,最后竟缓缓地坐了起来,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几乎将清瘦的脸庞几乎遮住了一半。
“阿...蝶......”弋舟轻声呼唤道。 那个每每见了他便垂下头的女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勾起嘴角轻浅地一笑,就像当年湖边的白衣少年。 弋舟惨然一笑,原来自己才是影子,才是那个从燕隐谷潭水中凝聚出来的魅...... 而我,竟然荒唐地爱上了主人的影子...... 弋舟沧然而又无声地大笑起来,满面泪水。 后记.
竹烟城首辅柳颜笙在自己的五十寿辰当夜遇刺,刺客用一把不足尺长的短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次日,年少的城主宣布柳颜笙为叛逆,下令查抄其家产,尽诛其党羽。 然而谁也不曾注意到在竹烟城这场剧变之后,城主身边一个叫做小怜的婢女失踪了。 “死鬼,你走快些行不行啊。”小怜别过头冲他喊道。
弋舟轻声应了,脚下却不见加快。 小怜没法子,只好转身跑到他身边。“喂,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个假扮的婢女?” 弋舟抬起头看了看那双扑闪扑闪的瞳子,又低下头,“我那匹马骨瘦如柴,你剔下的肉却能切得那么整齐,便是东陆最好的厨子也难以做到,更何况一个婢女。你刀上的功夫很不简单啊。” “啊,原来早就露馅了。还好没让柳颜笙看到。”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嗨,柳颜笙自以为机关算尽,却终究不是老城主的对手。其实许多被他当做心腹的人都是老城主安排在他身边的。老城主去世前留了密令,只要柳颜笙不反,那些人便继续效命于他。可他偏偏不安分,所以自寻死路喽。” “是你杀了他?” “不是我我干嘛要离开竹烟城?不过还是得感谢你,若不是你杀了那个羽人,我也没法下手。” “...你救了我两次,也算是还尽了人情。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小怜的脸顷刻间红了个透,“谁谁谁...跟着你啦,是我走得快些呢。是你跟着我。” “......我是回燕隐谷,怎么你也去么?” 小怜一时语塞,隔了好一阵她垂下头小声嘀咕道:“谁叫你这死鬼长那么好看,比我们少城主还好看......” <END> ps:唉,完成啦.总算了却一桩心事.自我感觉这个故事还是不错,结构和悬念的设置.嗯,好莱坞惊悚片的功劳.
05年的第一场雪降临小三庄,庄主相当高兴.于是换个背景以示心中喜悦,晶晶亮,透心凉.
睡了先,明天奖励自己,看"火焰杯". 12月1日 影杀(中)第三日.街市之间.
弋舟牵着马在熙嚷的人群中缓慢地穿行。从燕隐谷到竹烟城的路途不算太远,快马加鞭只需得两日光景。弋舟的马虽然同它的主人一般形容枯槁,算起来三日却也能赶到。所以他并不着急。 从肩背的行囊中取出酒壶,握在手中晃了晃,听上去似乎没多少了。弋舟左顾右盼,想找到一间就近的酒肆。 突然间他的目光静止在了一线。在这条线的终点,是一个黑衣女子,垂下来的黑发将清瘦的脸庞几乎遮住了一半。她低着头安静地移动。弋舟觉得喧闹的街市一下子沉静地睡了过去,纷杂的人群似乎在顷刻间便蒸发得没了踪影。他的眼中,只留下了那方小小的黑色。 他想要转身离开,可是一双脚却变得不听使唤,竟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女子转过几个弯,消失在一间客栈的门板后。弋舟默默踱到门边,客栈门口吆喝着揽客的伙计连忙迎了上来,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将那匹瘦马牵了下去。 弋舟一手抚着扶手,踏着台阶一步步向上。他在支支作响的陈旧阶梯上寻找着那个女子适才留下的痕迹,并顺着这些许细弱游丝的气息走到了客栈的二层。 他的目光终于又一次捕捉住了那道纤弱的黑色。她出现在了最内侧临街的阳台,缓缓地靠近,然后被站在那里容貌清雅的白衣男子搂入怀中,仿佛一尾青鱼没入了白雪。 弋舟隔了几丈距离,却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耳语。 “回来了?” “嗯......” “下边儿热闹么?” “热闹是热闹,不过...太吵了......” 白衣男子勾起嘴角轻浅地一笑:“往后找个安静的地界儿,没有旁人,就我们两个。” “......你骗人的,你总有做不完的买卖.....” 男子略微一愣,旋即又是一笑:“我哪有骗你。这是最后一次了,等做成了这一笔,我就去告诉舟。然后便远走高飞,我和你,往后这世上再没人能搅扰我们。” 女子抬起头,盯着他清亮的瞳子,做出很认真的样子:“一定哦......” “一定的。” 弋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恍惚之间只听“咚”地一声,原来是自己下意识狠狠一拳砸在了楼道旁的石墙上。墙面上一处向四周迸开了几寸长的裂缝,而他的左手也已然血肉模糊了。 白衣的男子听见了动静,向他这边看过来。 “舟,是你么?” 弋舟翻上他的瘦马,扬手一鞭。那马儿吃痛,一声长嘶,飞快地窜出了人群,引来背后无数受了惊吓之人的怒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个蟊贼那样逃出客栈:或者是不敢面对莫邯那双清亮的瞳子,或者是因为那个一见了他便垂下头的黑衣女子......他的头脑中一下子闪过了很多的缘由,然而他觉得这些都算不上逃避的借口。 他感觉有什么正模糊了着自己的双眼,于是将眼使劲一合。再次睁开时,两串极细碎的水沫从眼角划出,被风带出好远。 第四日.竹海之间.
天又开始落雨了。 弋舟仿佛失去了目的,只是凭了性子策马狂奔。雨势渐强,和着疾风一下下割在他的脸上,隐隐有些刺骨。无数草木从他身边飞快地掠过,在风中木然无助地晃动。眼前铺开了大片呆滞清冷的绿色,上面结着淡灰薄纱般的氤氲。 他从行囊中取出酒壶,仰起脖颈一饮而尽,复而将空空的壶子狠命地往地上一贯,发狂似得大笑起来。 忽然觉着胯下马蹄着地之处变得凌乱,他略微回过神,发现四下里大片灰绿缓缓出现了层次,跟着整个身子随着前蹄跪倒的马猛地前顷,握住缰绳的手也一下子松开,便自马背上摔了下来。 弋舟从满地的泥沼中支起身子,望见自己的瘦马横在地上抽搐,不时发出几声哀鸣。他转过头四下张望,看见一根根深浅不一的绿色如同长矛般直愣愣地刺向灰蓝色的天空。雨已不似方才那样激烈,很轻柔地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好大一片竹林...我这是到了哪儿? 他抬头望向天空,觉得上边儿辽阔的一块被这些高高耸立的竹子划破了成了无数碎片。无数的碎片中又有无数斑驳的光点随着雨静静地下坠,填入了他的瞳孔。 弋舟的脑海中开始掠过了一些影像:那个黑衣女子、着白衣的莫邯,他们并肩站在自己面前,然后转过身子离开,一齐在他的视线中渐行渐远。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这两个人的神情。 接着他又想到自己,却总觉得记忆中涌起了层层的阻隔。他知道自己遗失了一块重要的片断,可是始终想不起它给扔在了何处。 空中坠落的光斑愈来愈大,大到逐渐占据了弋舟整个的视线。一道白光闪过,接着他眼中一片漆黑...... 弋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不过几坪见方竹屋中的小床上。床边的烧着的火盆中噼啪作响,腾起明灭不定的红光。他嗅到了一股幽幽的草药气息,经了火盆里烟雾的熏烤,暖暖地在自己的身体中游走,沁入心扉,说不出地受用。 他挪了挪,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正好迎上了一对明晃晃的瞳子。 “死鬼,终于是醒了么?” 说话的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姑娘,她套着件绿茵茵的背心,一对洁白的手臂很干练得露了出来。她讲话时将脸贴近弋舟,水灵灵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只绿色的松鼠。 “我...怎么了...你是谁,这儿是什么地方?” “唉唉唉,人家大小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一声谢都不讲。睁开眼就晓得问这问那,真该就让你死在竹海里,变成窝竹笋什么的倒还有用。” 弋舟低下头去沉吟了半晌,才红着脸挤出一句:“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唉,算啦算啦。一点诚意都没有。”那姑娘摆了摆手,又接着道:“这里便是竹烟城。我也不是啥大小姐,只是少城主的婢女罢了。我早晨在竹海采药,见你横在路上,便将你抬回来啦。嗯,你叫我小怜就成。还有,你又是谁?” 她像连珠跑一般说了许多,弋舟听得一愣一愣,原来自己已经到了竹烟城。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低声道:“我...我叫弋舟......” “弋...舟?还真是个怪名儿...”小怜轻声念叨着,眉宇间微微一拧,若有所思的样子。 忽然听见外边儿呲得一声,似乎是什么烧开了。她一下子蹦了起来,轻呼道:“遭了。”接着对弋舟抛下句:“你等着...”就匆匆跑了出去。 小怜进来时端了一张盘子和一个碗,她先将盘子放在一边,然后将碗端到弋舟面前。 “诺,用上好的药材熬的,本是要城主才喝得着的。” 弋舟伸出手接过碗,看着里边儿热腾腾的一糊,还冒着白气,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然而一下子觉得肚内的确是空得难受,于是端起碗灌了一口。 “这是什么?还真香。” “你的马咯。” 弋舟差点给呛着,“你说什么?” “你急个啥呀。你那马呀,我遇见你时已经累断气了,难道我还得把尸体给你搬回来不成。我就随便剔了几块肉下来熬汤,剩下的全盛在那边儿的盘子里,我可是没偷吃的。” 弋舟望着那盘子里的切的齐刷刷的一块块马肉,忽然想起了什么,死死盯着她:“你...你......” “我什么我。好好好,就算我吃了你几块马肉,救你一命还不值么?” ...... 小怜端了盆水过来。 “唉,死鬼,把脸擦擦。瞧你那模样。” 弋舟洗好后将盆子端还给她。小怜却迟迟不接,直勾勾看着他。 “怎...怎么了?” “......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比我们的少城主还要好看。” ps:明天大结局,分量要重些,所以喃今天就如此这般了. 11月30日 影杀(上)ps:这个东西喃是高中学得最郁闷的时候搞整出来的.其实本来是想写成长篇,但故事一铺开人物一多就觉得难以把握.唉,功力不够啊.所以最后还是没写完.这几天整理原来的文件时翻了出来,想到烧了喃又怪可惜的.所以干脆改成短篇,人物也缩减到四五个.分三天发.内容主要就是刺客杀人,顺便也耍点希区柯克的小把戏,捎带点王尔德唯美主义.大家权当看耍.
第一日.尺水之间.
弋舟的视线渐渐明晰。 眼前呈现的是一潭水,约莫十来尺的宽度。其间无数的淡绿、灰绿以及墨绿色调一泫一泫纠结混合,黯然冷涩的空气中拂过莫无来由的风,轻柔地带过水面,于是便漾起了几丝淡淡的涟子。各种缠在一起的绿一层一层周而复始地转换循环着,而水潭中央深处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物什正悄然地觉醒,睁开一双艳黄底色的瞳子,当中分别镶入了一道细细的黑棱。像一条剧毒无比的蛇。 静静地,生出了水气。先是极淡薄的,续而逐渐浓烈起来,再往后竟是凝固一般密不透风了。弋舟隐隐却又好像是明显地嗅到了无数血腥与阴寒的水沫,游离在眼中这些鬼魅般飘移着的浅淡青灰色气息中。 他本能地一阵恶心,感觉像瞬间被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头上,有些晕眩。短暂地闭目凝神后,他将目光从这些似乎腐坏的景致中移开,投向潭水的另一端。 莫邯依旧一习素淡的白衣,在这个有如垂下黑灰色幕布的地方显得尤为突兀。弋舟望着两缕光洁的黑发从他白净清秀的双颊翩然滑过,在脖颈处分别落入一对银白色的小箍儿中,续而从箍儿下方倾泻出来,一直垂到两肩。虽是简单的模样,却别样的雅致风情。弋舟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过是一个魅,不过是我的影子而已...... 隔着潭水的莫邯自然看不出他的心思,勾起嘴角轻浅地一笑,悠然地说:“怎么我每次见你都发觉苍老了许多的样子,我们还是同一个人么?我都愈发认不出你来了。” 弋舟缓步移到水潭边,微微低头,看着死寂的水面上映出自已的容貌。由于潭水诡秘的色调使得自己整个面部成了一团模糊的灰蓝,伴着似有似无的水纹颤巍巍地晃动着。眼眶的位置却明显地深陷,里边儿的瞳子全没了生气,仿佛只剩了两个黑沉沉的洞口挂在瘦削的脸庞上。 这是...我的...样子么? “唉,想什么呢?”莫邯的声音从水潭的另一头传来,将弋舟从思绪中硬生生拉了出来。弋舟感觉胸口似乎快被一股忽然涌起怨怒扯开了,他闭了眼,竭力迫住心头的不忿,隐而不发。 莫邯却不以为意,声音依旧和缓悠扬,像清澈的水涓涓流过他的耳畔:“三月初九,竹烟城首辅柳颜笙五十寿辰,大会四方宾客。买主出二十万金铢要他的人头。” “柳颜笙?”弋舟轻声念叨着:“竹烟城老城主死了足有一年,即位的少主年幼无知。现在的柳颜笙是首辅,权势却已熏天,俨然竹烟城真正的主人。五十寿辰的庆典更是会戒备森严,要杀他,不容易啊。” 莫邯闻言嘴角又漾起一丝笑意:“容易?若是容易,买主随意在街市上雇两个亡命之徒就成,又怎会来请咱们影杀者;若是容易,人家更不会出这二十万金铢了。”说罢,他扬起右手,将一件物什抛了起来,那东西在潭水上方划过一道轻巧的弧线,落在了弋舟伸出的左手掌中。 他略略扫了一眼,是一个青色的小布囊。 “这是你的定金。今儿是三月初二,还有七天时间。咱们老规矩,分头动身,初八酉时竹烟城外相会。” 弋舟将手中的布囊轻轻掂量了一下,旋即将之放入怀中,转身便要离开。 莫邯的声音又从他身后传来:“舟,别又把钱全扔酒缸里了。你瞧瞧你现在那模样。” “哼,你不过只是我的影子罢了。” “你嘴里咕噜些什么呀?”莫邯再问时,潭水对面却已是空无一人。莫邯轻轻叹息了一声,呆呆地望着眼前一潭死水,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第二日.灰雨之间.
在弋舟的印象中,每年二月一过,天一生水,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日,阴晦的天空总是会飘落丝丝点点,洗去谷中堆积了一年的浊腐之气。如此便是燕隐谷的三四月。 清晨醒来,对面阴冷的泥墙上,抬头望的错落搭成的房梁上,低下头俯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中皆是影影绰绰,拉下晦涩光线所折出的同窗外真实的丝丝缕缕一般模样的丝丝缕缕淡灰色印痕。跟着人的心中也散开薄薄的雾气,视线中的一切也在这雾气的环绕中渐渐模糊慵懒起来。 再接着鼻翼微湿,混含了不知名野花的香氛和被雨水浸润过的早春新土独有芬芳的潮气迎面而至了。于是弋舟觉得自己的七经八脉也在瞬间润湿,仿佛三魂去了俩,七魄散了四分那般迷醉。方才眼中那些笼罩于心生薄雾中的物什似乎又蒙上了轻纱般的氤氲,逐渐消散。 弋舟取过酒壶,扬起头将昨夜剩下的一点残浆统统灌入喉中,接着闭上双眼再次躺下。一切尚在沉沉昏睡,一直不曾醒过。 一阵轻微的扣门声使得弋舟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蹒跚着游移到门边,探出只手将它打开。 门口立着的女子一席浓重的黑衣,淡灰的雨水顺着她从额间分开垂下的两缕早已被浸湿黑亮的长发一滴滴缓慢地落。她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瞳子怔怔地望着他。 弋舟的醉意在刹那间便去了一半,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愣了好半天,终于发出比落在燕隐谷的雨水还细碎的声音:“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莫邯说...莫邯他说你有些不对劲儿,所以...所以......” “是他叫你来的么?”弋舟突然问道。 女子垂下头,仿佛被他深陷在面庞如同两个黑洞般眼眶中猛然间迸发出的火焰灼伤了眼。隔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 “哦,这样么?”弋舟也低下了头,方才眼中闪现的光彩一下子便没了踪影,又变成了两个死气沉沉的黑洞。 “我没事的...你回去告诉他,初八酉时,我会准时赴约的。” 雨依旧寂寥地落,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便这么低着头默默站着。 “那...那么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女子终于打破了沉寂,她极纤细的声线,似乎做了错事祈求原谅的孩子。 弋舟抬起头,想看看女子此时的眼神。然而女子却一直倔强地垂着脑袋。 “你走吧。”弋舟轻轻合上门。他将身子贴在门上,然后像是受了重重地一击,颓然却又无声地跌坐在地上。 弋舟想要打开门看看那女子是否已经远去,还是仍然默默地立在门口。然而他觉着自己如何也站不起来了。只好就这样,听着外边儿的雨落寞地洒在地上。 我爱的女子竟然会爱上我自己的影子,爱上一个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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